如果在清朝,我就不会在聊天室里
遇见你,尽管你取了个
丫鬟的名字
丫鬟也有很多种
尽管你可能就是我会爱上的那种
下面我粘帖我最新写的一首诗:一首现代语体的,一首古诗形式的。我当时在尝试两种不同语言的差异性和对接的可能性。
停止更新这个博客有两个原因:一,这个网站越来越不稳定了,让人不放心。二,我想,我希望我会从一些人群中消失一下。我另外的博客早已存在,但我不打算向所有人公开。如果你偶尔遇到它了,我希望你把以为它是陌生人的。
我会向一些朋友告诉我的新博客。这是有选择性的,也会是主动的。如果我忘了告诉你,你可以提示我一下。我将回答,或者不回答。请原谅。
这个博客里会有一些遗憾。最让我不安的是,一个ramona51716的朋友,给我在今年七月发了个消息,我发现得太晚了,再给他发消息,他再没回音。我想他当时很急切问我什么。我一直记挂你。如果你觉得还有必要问,请向你周边的人打听我的邮箱,或者还是在这里留言或者发消息。我将努力尽快地回你。
这个博客的统计显示,有292条。加上这一条,就该是293条了。我刚把它们都复制在我word里,有500页。字数接近40万。去掉重复的一些内容,也不少了。我自己对此感到高兴,感谢网络时代。如果没有网络,就没有这些并不让我满意的文字。
这个博客伴随我竟有接近六年的时间(2004.01.04—2009.12.8)。我一直舍不得做出这个决定。但是,我将在别的地方和别的时候做得更好。
谢谢每一个经常或偶尔来过这里的朋友。再见。祝你们懂得并且能够体会到幸福。
孤独如一面镜子
孤独如一面镜子
我朝它走去
但它永远没有尽头
可你知道我无法转身
因为在镜子里
我们不能和任何东西相遇
我甚至不会认识
在无尽的海水中
漂浮或飘荡的自己
无论色彩纷繁的海藻
和内心没有波纹的鹅卵石
都说不出自己的未来
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过去
我终将厌倦这样的猜测或搏斗
厌倦自由和黑夜的二分法
不再黎明时在熟睡的儿子床边发呆
读哈维尔或康德的书
冬天不会解冻
大地也不会四分五裂
长大的人早已长大
回到这个世界为他建筑好的屋子里
长不大的人还会在路上永远奔跑
他将一直跑到海岸线的尽头
跳入如镜子般的大海中
无题
云遮星月西风夜,一城灯火觅安眠。
海中明镜镜中海,山上高楼楼上山。
熙熙攘攘夏催冬,碌碌忙忙空负剑。
故园四野鸟惊雀,天地无尽无人看。
捏孩子、捏孩子,捏、捏、捏
早上九点多,带孩子来到幼儿园。他远远看到一个孩子,飞奔过去,喊:涵涵姐姐,涵涵姐姐!就这样,他开始了一天的游玩生活。其实,那小女孩不过比他大十多天罢了。他周围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孩子,和他玩在一起的,多数年纪相差不过半岁,甚至几天。这是一个可能超过一万多人的小区,虽然重庆本地人会算占多数,但据我所知,北起黑龙江,南到广东,东自江苏,西至青海,都有人在此居住。这个岁数的孩子大概至少超过一百。
整整一个月前的28号上午,我满脸愁容,带着孩子来到羽毛球场。他妈妈上班了,这意味着工作日的白天,我将独自带他。在此之前,我很少单独带他,偶尔一两次也觉得时间漫长。我不知所措,他该吃该喝,我无法判断。球场边来了另一个三岁多的小孩,和他外婆闲聊,竟是有名无实的师兄弟的孩子。老人很会带孩子,七十多岁了,精神饱满。大孩子爬球场边的铁栏杆,小孩子也跟着学习。我赶忙制止,但他拒绝我伸过去的手,这让悬在空中的他变得更加危险。还是老奶奶经验丰富,教孩子除了脚动,还要把手也相应地或上或下。在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孩子在老奶奶三四次的调教下,学会了手足并用。他爬到了栏杆的最上一层,眼看要掉下来。老奶奶让他脚下手再下。转瞬之间,他下栏杆了。
回家时他要我抱,我狠心拖着他,他一路哭着,但我绝不心软,他被我拖着走回了家。就这样,我开始了带孩子的旅程。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多么幸运的开始。老奶奶给我展示了孩子的丰富性,这让我知道该放手,该去教他,告诉他,而不是紧紧把他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渐渐进入角色,几天过后,我把自己当成了带孩子的大师,不时和别的带孩子的人夸夸其谈,推销我的教育理念。甚至有一次,当孩子想和两个孩子玩,他们的大人对孩子开始打架、后来互相示好的行为置之不理,把我孩子排斥在旁边,我怒火冲天,和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得意洋洋抱孩子离去。我显然觉得自己带孩子有方,高人一筹。直到有一天小新偶尔听到我在吹嘘,回家告诫我说:一个男人在外面应该慎言。恰好那天我觉得我确实说多了。从此以后,我不再展示我作为教育家的才能。
但是,事情倒过来了。我终于听到不同的人说:这孩子在爸爸的带领下活泼多了,高兴多了,大方多了……诸如此类的话。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可能他们没有体会,我费了一些什么样的心思。因为我发现,带孩子并不取决于你一个人,孩子的性格和行为更多取决于和玩伴的关系,取决于对方家长,而不是孩子之间。孩子不过是一块泥巴,一块软软的玉胚,而我们不过是捏孩子的匠人。但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带孩子的意识到自己的角色,他们很多人的首要任务是要让孩子不打架,不摔倒,让孩子活得安全。于是,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限制在经济条件、家庭身份的圈子里,让孩子和固定的几个孩子玩,如果和陌生的孩子发生冲突,马上把孩子带开。没有这样更糟糕的了。我开始还试图把我的真理推销出去,后来明白这种理论上的证明多么苍白无力。于是我让孩子带上他喜欢的玩具,让他和不同的孩子去交换玩具。直到有一天,他用自己的玩具换了一个玩具,发现另一个孩子的玩具,于是拿手上的玩具换另一个玩具,如是者四五次。他的交换能力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他显然也获得了交换的乐趣,每次看到别的孩子的玩具,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的孩子拿过去。
有一个孩子圈子,大概是自以为家里很好的圈子,对一般的孩子很排斥,那个小男孩也被他家里看成是外向的孩子。但我不觉得。我觉得那孩子不过是被惯坏了而已,而且他自己也确实很有优越感,经常打人。任何男孩都会打人,但他打人不仅是年龄过程,而且有点被怂恿的倾向。小宝显然平时和他没什么交往。我刻意让他和他接触。那孩子第一次打他,他不知道还手。我继续坚持让他和他碰面。不知道怎么,一天早晨,那孩子奶奶忽然跑过来问我,听说你是博士啊。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两个字还是有些价值的,那个圈子肯定盛传开来,原来那个沉默不语的孩子的爸爸是博士。显然,大人的态度影响到孩子的态度。现在,两个孩子在一起碰到,不再充满敌意,不再冷漠擦肩而过。但当我孩子创造出一个沿楼脚奔跑游戏,带他们奔跑时,他们大人说脏,脏,制止了。
我不得不轻轻叹息一声。所有的孩子都是被大人捏出来的。但我们不知道我们自己在捏孩子,正因为这样,很多孩子就这样成了大人的复制品。有个小女孩,半年前我带小宝经过,她在路边安静地喊:小宝!让我感动。但现在,她变得暴躁不安,而且内向,只和几个孩子玩。小宝看到她高兴地喊姐姐,她却扭头拒绝,而带她的保姆不知道来帮孩子加强交往,那孩子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我有时心如刀绞,不知道那一对忙碌的年轻父母可曾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决定性地形成她自己?他们有没有担忧过?肯定没有,肯定,否则他们一定会和孩子出现在一起。还有个小男孩,有一天和小孩子们像火车厢一样一节一节地滑梯,但让我跌掉眼镜的是,他年轻的爸爸竟然说:出汗了感冒了!然后把欢笑的孩子抱走。正是这个孩子,我眼看着他从一个欢笑的孩子,变成一个紧紧把玩具捏在自己的手心中。
第一次,我明白了,捏孩子是多么艰难的工程,一如它是一件多么、多么容易的工程,甚至是一件不假思索而成就的工程。正因为如此,我们日复一日、代复一代地延续着我们的生活。我就生活在这样的复制品的人群中,我的孩子也将是。所以,我多么珍惜他遇到的、一起欢笑的小朋友。有一次他和一个妹妹玩,一个老人问,这两孩子是兄妹俩吗?我笑答,不是。昨天,他和一个小哥哥玩,一位年轻的妈妈问,他们是兄弟俩吗?我和那孩子的妈妈同时回答,不是,他们只是玩伴。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自豪。我的孩子和玩伴玩得如此开心,让人觉得他们亲如兄妹。但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哀,所有的孩子本来都该亲如兄妹,而我们把他们捏成相互冷漠、相互防范、相互拒绝、相互不信任,最后有一天将相互敌对为不同的阶级和阶层。谁的生活没有冲突,没有矛盾。这段时间,孩子特别好动,也有排斥感,对不熟悉的孩子形成敌对的小圈子,玩具只给熟悉的孩子玩,或者把新来的孩子看做扣篮和踢球的对象。我努力去对不起,让大人留下被排斥的孩子,因为当他们信任我,我的孩子终会有可能消除来自他自身的敌意,终有一天他会知道,自身之外的人是无限的,是充满友好的可能的。有的大人能够接受我的对不起,然后孩子也会成为至少不敌对的人,但有的怒气冲冲,消失在我们的游玩之外、生活之外。
所以,当今天上午孩子跟我在邮局排队,不耐烦之后,和一个门口的孩子一起在地上爬了很久,当那孩子被抱走,他哭着喊弟弟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多么成功的父亲。当黄昏,他和一个七岁的哥哥能一起相互踢球、传球的时候,我觉得,这一个月,他成长了许多,而我自己,也对生活领悟了那么多。它那么复杂,而其实它可以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东西。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生活是简单的,我只能让他有一天也像我一样领悟到:只要我们自己永远不停去努力突破我们自身的局限,只要我们勇敢地走出我们的怯懦、自私、明显或隐形的攻击性的伤害,只要我们是一个能和许多人走在一起的人,只要我们是一个喜欢朋友也喜欢陌生人的人,我们的简单生活,总是可能的。如果它不可能,也没有关系,至少我们自己会成为一个容易感到幸福的人,虽然这幸福局限于我们自身——也许幸福就是这样一件东西,它在人人手上,而许多人自己拒绝了它。孩子,你一定要做那个知道幸福就是一件简单的、就在你自己手上只等你去用手心碰一碰的人。
再过五分钟,今天就过去了。今天是筠子九周年祭。还没有到九月的时候,我就在想,筠子的纪念日是在哪一天。没错,是教师节。现在它也是我的节日了,但我对这个节日麻木到懒得给自己的老师发个消息了。当然,收到学生的问候还是感动。
关于筠子,我还有什么话说呢?她死了,像任何人的死亡一样,最终变得毫无意义。十年还不到,她就变成了不存在。陶渊明道出了多么冷漠的永恒:我们的死亡只对最亲的人有意义。但愿筠子还有一个牵挂她的母亲。哦,可怜的、永远不可能得到补偿的母亲。
九年前,通过她的歌,我认清了死亡对于一个人的必然性。是的,对于有些人来说,用某种方式去死是必然的。但是,这么说有意义吗?如果筠子成为了一个母亲,她还有可能去选择自己的死吗?不,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当你是一个父亲或者母亲,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勇气。
多么炎热的秋天,多么炎热的九月,像2006年的八月一样。那时我还不是一个父亲,仅仅是一个想着家乡的儿子。异乡的酷热,让我难以忍受对于另一片天空的想念。但是,现在我的孩子在我身边奔跑,反复玩着他的玩具,在阳台上远远地观察楼下是否有孩子,如果有,他就会告诉我:有娃娃了,有娃娃了耶!仅仅因为我打发他说,我们不下楼,因为外面没有孩子。但我不为所动,理由是外面太热。但我内心明白,这仅仅是一个父亲的懒惰和自私。孩子是不怕热的,我们每个人都曾不怕热,不怕冷。我把他紧紧锢在身边,也许仅仅是为了享受他的跑动、享受他的呼吸、享受他的小小的烦躁和等待。
有儿子在身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宁静,变得遥远。只有他是这个世界旋转的中心。啊,多么脆弱而强大的幸福,筠子享受不到,一如海子享受不到。在上完第四遍新诗课后,我总想起gu城的儿子。那孩子该念大学了吧?他有一个多么伟大的祖父,让他远离新闻的喧嚣,让他以非gu城的儿子身份成长。我祝福他,一如我祝福他的爸爸。
筠子唱着青春的忧伤,并且把那忧伤变成属于她自身的绳索。哦,我该如何叙述你,因为我该如何才有可能,回忆我自己的青春?你死了,我们活着。世界不因你的死去而减少什么,亦不因你可能的存在而增加什么?是这样吗?
答案指向钟:我把钟调乱
答案会变成什么?
答案指向对面的灯:我把
眼睛转向月亮那么会发生什么?
但月亮是半个月亮
如果在地球的另一面我看到的
和现在有何不同?
诗歌带来的绝望永远
不能和科学带来的绝望相比
而政治带来的绝望
总是在加速一个宇宙的毁灭
对此,单身的牛顿或者爱因斯坦
(我愿他们的母亲没有痛哭)
如何度过属于一个人的黑暗?
在我睡去的刹那,也许我该知道:
当我们砍下一棵树,镜子里就会长出另一棵
如果镜子里不长,那肯定就是水里长
2009.911.0:35
附录
一篇旧日记:2000年9月24日
听说歌手筠子自杀了,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突然。仿佛是一件自然的事。但我还是请人找了份十来天前的报纸来证实这个消息: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第一次听筠子的歌是三个多月前,大学毕业的前夕。那时我正接触到人生的带痛的那一面,人特别孤独,特别低沉。就在那个全班同学都去卖体育彩票的上午,我一个人呆在寝室里翻到一盒新磁带,就随便躺在床上听了起来。开始时并没什么感觉,但听到某一首歌的时候,我忽然淌出了泪水。也许那首歌是《春分》,也许是《立秋》。反正它碰到了我那根脆弱的无助的心弦。它拨动了它,让我在脆弱中更脆弱,让我在无助中看到了还有人无助。有人说,安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和他一样地需要安慰。
从那以后,我差不多天天都听筠子。我不是说筠子有多永恒,我的意思是说它始终表达了某种伤感,某种幻想,某种失落,某种怅惘,以及某种疯狂。而且,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某种遥远。
平心而论,我其实很讨厌其中的几首歌,喜欢的充其量也只有一半。我只是有选择地重复听其中的几首的,主要是高晓松和汪峰作词的那几首。也就是说,更多地保留了校园民谣或者少年情怀的那几首。但即使是这几首,也只是部分地保留了校园民谣的味道,它们已经丧失了校园里的清纯与透明的忧伤,加深了些阴郁和黑暗的调子。
《春分》对于高晓松或者筠子来说,只是一种一开始就无望的回首:“来啊 来看那春天啊 它只有一次啊 而秋天是假的 生活多遥远哪 你不要 不要脱下冬天的衣裳 你可知 春天如此短 她一去就不再来”。她反复吟唱,反复沉浸于自己的低语;这种反复一直贯穿到《秋分》《冬至》乃至于她的《青春》中:“总要有些随风 有些入梦 有些长留在心中 于是有时疯狂 有时迷惘 有时唱”(《秋分》)。这种疯狂差点儿在《玫瑰花蕾》中得到了集中而完美的体现;可惜这首歌缺乏了一种力的平衡,最后落入了虎头蛇尾的套子中。
这种不平衡也是这盒专辑的总体上的特征和弱点。策划者似乎想把筠子塑造成一个全面的歌手,结果把一些轻浮的不相干的东西塞了进来。他们或者她没有意识到,一个还是在呼吸着校园气息的女子,硬是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成熟的都市小女人,是一件多么滑稽而可悲的事情:她只会丧失得更多,她会不小心就滑倒,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高晓松们没有看到或者故意装作没有看到,今天的校园再也不是他们昨天的校园。现实的压力已经让所有的人都在选择现实。筠子也许还保有一些昨天的东西,但她同时也生活在今天。当她试图通过歌唱昨天来到达今天时,她最终却发现,昨天再也不是一座桥梁。她本来有可能恢复她个人的平衡的,但她在那个瞬间放弃了这个渴望。而我们知道,一个瞬间就可以挽救或者毁掉一切。
我还在听着筠子。我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而磁带还在旋转着。它还在抚慰着我的忧伤,它还在我深夜睡不着的时候让轻轻舔食着渐渐远去的伤口。是的,她已经死了,而她曾经让一颗心绕过了死亡。
附记:这是两年前的东西了。再在键盘上敲出来的时候,再来重新回看这篇小文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笔调、其中的我,已经同时变得遥远和些许陌生了。我也很久没有听筠子了,或者说是在故意略过那盘已经有些坏掉的磁带。因此,再次把这篇小文找出来,与其说是为了依旧顾影自怜,不如说是向那个我、向天国里继续忧郁地坐在窗口回望的筠子,带着一个勉强的、但也是的确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淡淡地做一个告别的手势。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日,筠子两周年纪念日,于成都
1999年暑假,我大三,准备考研,去宗保家读书。他家在六安,安徽西部,一个小镇的边上。我早晨起来,在他家菜地上独坐,可能是第100遍地大声朗诵新概念英语第三第四册。中午,和他昏沉沉地午睡。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一天上午,他带我到小镇上,他请我吃了一碗当地的小吃,在吃到它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伯母做的一种东西,米冻。那玩意儿我似乎就吃过一次,味道和天天吃的米饭完全两样,所以它居然潜藏在唇边不曾忘记。但我也只是心念一动而已,没有深想。后来去了成都,到处是西安的凉粉,也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想到要把这三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直到成了半个贵州人,来到小新家的县城边上,天天经过各种嘈杂的小吃摊。这回多了个三岁的小机灵外甥,我们上街,问他要带什么,他说,我要米果果,我要鸡爪爪!买了米豆腐回来,在再次吃到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伯母做的米冻,我就吃过那么一次然后它永远在我唇边的米冻。
我心里又是一动。我有一个猜测的答案。
还是在去年暑假,去小表姐家做客。以前也吃过好多回表姐做的菜,但从没上心。但那天不同,我吃到第一口的时候忽然一激灵,因为表姐的菜让我仿佛是在吃姑妈做的菜。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逻辑猜想:表姐是姑妈的女儿,她做的菜像她的妈妈;姑妈是我祖母的女儿,那么姑妈的手艺该像……
我心里激动起来。
祖母逝去的时候我应该是五六岁。我是她老人家最小的孙儿,我曾嫉妒我所有的哥哥姐姐表哥表姐,他们说起祖母的时候总是那么熟悉,他们曾得到祖母那么多的爱,而祖母在我的记忆里那么模糊,只有一两次,却足以让我刻骨铭心,因为它们证明我曾多么幸福地在祖母的身边。有一次和她老人家一起走路去姑妈家,走在半路上歇息,另外一个老太太请她老人家歇息,我跟着吃了几口荞麦糊,荞麦糊真的好清香。现在想来,那时候大概老人家已经吃不动多少东西了吧,否则怎么会吃的是荞麦糊呢?还有一次就是我不停叙述的,年迈的祖母在床榻上,不知几岁的我端一碗鸡蛋给她,可鸡蛋碗却被我打碎在地上……我内心充满了惊恐,我的惊恐那边是老人轻轻的叹息……
只有不完整的人生,才能够明白完整的人生是什么。尽管和很多人的不完整比较起来,我仍然是非常完整的,但我对完整的渴求深深植根于对祖母的渴望中,一如对早夭的妹妹的想念中。这些都不是童年和少年的时候能够明白的,只有当我们长大成人,我们才会知道,我们渴望的完整究竟是什么。在你模糊的记忆中就消逝的人,总是在你长大成人的某个瞬间缠绕着你的呼吸和梦境。
所以,当我从表姐的菜里,吃到姑妈的菜的味道的时候,我该是多么激动。因为,这该顺理成章地意味着,这个菜的味道也就是我的祖母的菜的味道,表姐的手艺也就是我祖母的手艺。这就意味着,她老人家还不曾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怀着这样的惊喜,我在再次吃到姑妈的菜的时候,故作轻描淡写地问起我奶奶做的菜如何。姑妈似乎答非所问,因为她认为做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多放点油盐,自然就能吃了”,接着,她向我夸起了奶奶的品德。我奶奶在自己有了点好菜,比如,有一些鱼的时候,总是要分给一些其他的老太太。这样的答案让我感动,但不让我感到满足。
找到答案的时机就这样又在这个夏天来临。当我吃到号称是米豆腐的贵州小吃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小时候吃过一次的伯母做的米冻。我怕答案会再次溜走,赶紧给侄女琴发消息问,我记得你奶奶会做一种叫米冻的东西,你会不会做?
琴今年19岁,刚刚经历高考,考上我大学的母校,一个她不喜欢的专业。她是我大堂哥的女儿,她出生的时候我刚念初中,一回家我就抱她。在她到了六七岁的时候,还在我膝盖上滚。有一天她还在我膝盖上滚,她的爸爸妈妈忽然呵斥一声,这么大了还这样娇人!这一吼吼断了她的童年,也吼断了我少年的记忆。从此以后,她忙她的,我忙我的,一直到这个暑假,她也将渐渐长大成人。
孩子显然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她回短信:“刚才问了,你奶奶也会呀,有机会肯定学。你现在一心向吃,真舒服!”这是7月31日13:09:09。“你奶奶”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但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我追求的答案,因为“你奶奶”既可以是我奶奶,也可以是她在指我妈妈。我赶紧补充一条,说我妈妈不会做,不知道你奶奶在哪里学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非常非常短的短信:“婆婆”。这是13:55:00的短信。在我们方言里,婆婆就是曾祖母。
这正是我所想象的,正是我所期待的。小小的米冻,是我的祖母的手艺。我祖母一定是千万个心灵手巧的中国女性中的一个。她们遍布这个国度各个互不相识的村落和小镇。她们传承了同一种把米或者其他豆子加工成粉糊的技术。她们有的把它做成凉粉,有的把它做成米膏,有的把它做成豆腐。我的祖母叫它米冻。我的伯母告诉我年幼的我,它就是米冻。然后我把它遗忘。然后被遗忘的它让我在各处异乡不时在不经意间和它相遇,和它擦肩而过。
如果你还幸福地和你的祖母和你的外婆生活在一起,请你一定要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如果你在你的一位远亲中尝到你喜欢你的味道,你一定要相信,那可能是某位你已逝去多年的老老老祖母的手艺。你曾是她并永是她的一部分。如果你在某个陌生街头的小摊贩那里尝到一种让你欣喜的味道,你一定要为那位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老老老祖母祈祷和祝福。你一定要相信,真正的味道都来自于一位永远的老祖母,而不是一个胖乎乎的厨师。
所以,侄女琴,这篇小小的文章也是写给你的一封信。无论走多么远,你都是我祖母的曾孙女。就因为这个,你的孩子永远也会是我的孩子,哪怕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的孩子可能会不会相识,至少不会相知。在这个日益飘流和陌生的世界上,他们将不再生活在同一个村庄,甚至他们将不会知道自己曾共同拥有一个老老老祖母。写到这里,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但是,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一棵树无法想象的社会法则。还好,因为我们会想到那一天,所以倒过来,我相信,总有陌生人会这样去想象另一个陌生人,只要他们中有人这么想象过过去的生活,那么这个世界永远都会充满爱的可能。我祝你学会你婆婆的米冻,你一定要在我回家的时候做给我吃。如果你仍然是个羞涩的女孩,那么你不做给我吃也没有关系,希望你至少能够做给你的孩子吃,你一定要告诉他,那是你祖母的手艺。
1998年的一首诗《祖母》(手头无原稿,幸好短,默写出来吧)
在父亲的叙述里,
她是一个童养媳。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着她就老了,
用尖尖的脚教我们走路。
马上要走了。终于有了自己的暑假了。
祝自己和一家暑假愉快!
